2013年7月13日

感覺有點奢侈的事

轉錄黃麗群「感覺有點奢侈的事 」

連結如下
http://news.chinatimes.com/reading/11051301/112013012300037.html


午後,用餐高峰時間過了,

小食店的老闆坐下來吃飯,

想了一想,他決定起身從冰櫃裡拿出一罐賣給客人的啤酒打開來喝。

凍得透透地。

空氣裡等待很久的水氣,終於能凝成一滴冷汗,從瓶身上滑下來。



在超市買零食在藥妝店買小東西,

不必看標價,隨手掃了什麼就是什麼,有一大籃。

(其實,我常覺得,人做著一份穩定薪水的工作,為的也不過就是這個)。

一群人在差不多的館子裡吃飯,大家點菜要酒時,也不注意價錢。

談笑之間就掏錢買下房子的事,

同樣看過,但那感覺裡沒有奢侈,

只是……對方剛好需要一棟房子,而又剛好有很夠的錢。

「很夠」這個概念在形而下的物質世界裡或許是奢侈的,

但在精神上,它不奢侈。

奢侈就是要在明知夠與不夠之間、過分與不過分之間,

無心散漫地踩過來踩過去。


小女孩的長髮上繫著一枚方方面面無懈可擊的絲緞蝴蝶結。

小男孩的球鞋上綁了踢不散的鞋帶。



商務飛行的長途上,和空服員說:「請別叫我吃飯。」

然後蓋上毯子,椅子放平,結實地睡滿十幾個小時。

說起來,再怎麼樣,飛機上的東西都沒什麼好,

為什麼大多人還是捨不得錯過各種酒,錯過水果,錯過麵包與奶油?

「優雅就是拒絕。」香奈兒說。

奢侈也是拒絕。

但刻意的拒絕,就是假的。

唯有基於「我好想睡覺」這類庸俗微末小事的拒絕,是真奢侈。



小孩子放學回家,媽媽已經準備好了冰牛奶與餅乾或綠豆湯。

不過三五百塊的時鮮,只有特定地方在賣,

為了嘗新,又多花三五百塊坐計程車去買。

大茶莊的孩子,偏偏不愛喝烏龍,

於是家裡人把上好的烏龍茶葉,烘成紅茶寄給他。



在廟裡拜拜的時候,什麼太歲燈功名燈平安燈健康燈,

總之能亮的,都點起來;

前程如何,不必計較。


一整櫃子一整櫃子的紅底鞋或柏金包不是奢侈,那只是買了很多東西。

沒落的少爺在過年時,傾其所有,講講究究,跟家裡人吃一頓好飯,算是奢侈。

奢侈不一定是壞事,

好比一個孩子小時候,坐在父執輩的膝上學認字,

長大後才明白那是一代大儒。


切得比平常厚一點的烏魚子(大概兩枚五十元硬幣疊在一起厚度吧)。

整罐真正的墨西哥車輪鮑切丁和湯汁傾入一起煮排骨稀飯。

拿魚翅羹過一過,說是漱口,就撤下去,

這樣的事,同樣見過,但那也不是奢侈,只是輕狂,

「天狂有雨,人狂有禍」,日後,總會有人想起,為此嘆一口氣。


在合於人情義理的範圍內,不做任何克制,

例如一個人吃掉整盒糕點;技巧地適量地釋放惡意;漂亮的人坦然承認自己漂亮。

花一整年的時間寫一小段旋律,或者花三個月磨成兩個句子,

或者看見富有天賦者,偏偏不願好好做合於天賦的事。



而像這樣取了一個有點兒像《枕草子》的篇名,也是感覺有點奢侈的事。

或許還加上有點可厭吧?

但是,奢侈這件事,正要有一點點的可厭,

就那麼一點點,像一根養得長長的指甲尖,

套了鏨花琉璃金指套(對啦,就是你在《甄嬛傳》裡看到的那東西),

搔一下,也不確定是痛是癢,

也不傷人,可是仍然在心尖上,起了一絲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