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11日

倚閭


在深色度的記憶裏,

展開的是年深日久的畫幅,

煙黃帶褐,且裂出縱橫的龜紋;

說它朦朧,在靈視中卻非常清晰 —— 一種夢意的清晰,刻劃在人的心上。

那是一座有著五級青石臺階的大顯門,

門廊深而闊,兩側開有六角形的瓦嵌的花窗。

地面鋪著青灰色的水磨方磚。

若干年代之前鋪就的水磨磚。已失去它的光澤,磚面顏色,顯著深深淺淺的參差。

仰臉朝上看,

褐色的斗拱層層交疊著,充滿古老沉厚的氣氛。

虎頭瓦的簷影,走著很規律的波浪。

斗拱間伸出的橫樑上,

吊著兩支生鏽的鐵鉤,

那是逢著喜慶節日懸掛燈籠用的。

九尺高的晉木門非常厚重,

門上貼有細麻布,再加上黑色油漆,施工極為考究,

每扇門上,都嵌著古銅的鏤有獅獸的門環。

門邊分裡著的獅獸,是青麻石雕就的,

它們曾是我童年的坐騎,我曾騎在獅背上幻想著追風或騰雲。



很難摹想這古老家宅在初初建造時的光景了,

記憶的開端,整條街就那樣子古老,

茅屋變成褐黑色,

滿是鱗狀的風痕雨跡,

被鹽霜浸蝕的牆磚,

顯著凹窗和大大小小的孔穴,

許多零落的瓦簷,成為蝙蝠和麻雀的窩巢,

新鮮的生命長在歷史裏,就像古盆中栽植的一葉新芽。



人會很快的習慣這些,並在古老的土層裏扎下他生命的根鬚,

那片灰沉沉的天地彷彿是一片相映相融的整體,

雲樣的柔軟,夢樣的溫沈,把人給包裹著。

一扇那樣的門,

塗繪成一個世界,

而母親的臉,成為那圖景的中心。

卅年迢遠的歲月,使她的臉廓已很難描畫了,

祇留下一些影像在微泛潮濕的心底,

也黯而柔,完全融合在那幅圖畫之中。



一個北方鄉野上習見的婦女,

母親是那樣的,

梳著髮網包紮的圓髻,而髮微現灰白,笑容很寧和,

在感覺上微微帶著一絲淒遲的意味,

……很多在承平歲月中逐漸老去的人們,

笑起來彷彿都沾有那種淒遲的意味,

顯露出原始的寂寞和自然的滄桑,

在當時,祇知感受,卻無法形容。

她做姑娘時裹的小腳,後來放過,

雖不是三寸金蓮,

但仍帶著尖巧的遺痕,

布鞋和桐油釘鞋,都像端午的粽形。



舊式的婦女,多半是順乎環境,安於命運的,

她為我講說過老宅子的經歷,

當初建造時的光景,那也是由祖上輾轉傳述的;

這片祖傳的家業,曾經輝煌鼎盛過,

幾次喜慶時熱鬧的光景,聽起來極為迷人。

但那種往昔的榮光已隨流轉的歲月逐漸沈黯了。

她講述過往時,眼裏流露出期勉的光彩。

望子成龍並不需要什麼樣的言語。



庭院裏的一花一木,屋中的一燈一飾,都有來源,

都有她輾轉聽得的故事或親身經歷的記憶,

碎瓷瓶是明代的古物,

西湖十景屏風是從縣城買得的,

描金的瓷鼓兒來自江西,

紅底金字的「福」字,是某年某翁贈送的。

說它沈黯也罷,中落也罷,

祖產祖業總得有人守著,

日後撐門立戶的人,總該知道這些產業是怎樣積聚成的?

人有根,水有源,她不能不把這些,哺餵她的孩子。



房產田契鎖在藤製的燈籠裏,

那些前朝前代的老契書,又大又笨拙,連字跡也很呆怪,

但街坊鄰舍,無論哪一家都極其慎重的保有那些老契書,

守著它,在這片灰沈的世界裏終老。

一個人終生不離家宅和鄉井,

雖非天經地義,也該是極為自然的。

那年代,沒有誰不恐懼著離鄉背井,

漂泊異地,舉眼不見熟面孔,側耳聽不著半句鄉音,該是怎樣使人腸斷的況味啊?!

因此,流離漂泊的故事,總是母親燈前的話題,

她說著那些,語聲流露著關愛,皺摺間攏著憂情,

彷彿那並非是煙裏雲裏的故事,

卻是在這片灰沈古老世界中可能發生的變化,

她常用嘆喟的、又蘊含期望的話來作結:

「嗨,世上的日子,都像眼前這樣沒波沒浪,那該多好啊!」



我逐漸意識到,

她把那些關切天下的憂情,

都專注到正在成長的我身上,

她那時年近六十,安守著古老的家宅,

過了大半生,夏日的桐蔭下,寒冬的爐火邊,

她總是做著那些事情;縫不完的針線,補補連連的活計,

揀揀糧種,播播豆子,或是用古錢和竹枝做成的捻線錘捻線。

過著清苦上不算貧寒的日子,

一般家庭主婦們在同一生活背景中,平常也都做著這些,

有些年紀較輕的姑娘們,有著繡花繡朵的興致,講究針線的精巧,

母親同樣經歷過那一階段,

她手剪的窗花和鞋花的樣本兒,仍放在她的針線盒裡,

老藍布的頁面早已褪色,也污損了,

她常微微嗟嘆著,說她眼睛不好,勝不得精細的刺繡活了。



人守著那種寂靜荒冷的宅院,

守著自然推移的日月,

她盼的是什麼呢?

對她自己,她的夢想實在非常少,

她的壽材已經準備妥當了,她祇求日子過得安穩些。

平平淡淡就是福。

她早在做姑娘的時刻,聽人說過「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話,

曾夢想有一天乘著風帆,到蘇杭二州去逛逛,

夢到鬢現星霜了,也沒出過遠門。

西湖十景屏風,也許就是父親在某種補償心理下為她買下的,

看了畫上的風景,

她說是跟去過了差不多。

真的出遠門有什麼好呢?

江無底,海無邊,大風大浪的,

處處都帶些兇險,她這樣相信著,

因此,連一絲遺憾都被自我寬慰彌平了。



守著搖籃守著夜,

用如水的眠歌唱闔了我的眼,

唱落了稀亮的晨星,

等我能端著小板凳,

偎在她的膝前聽故事的年歲,便聽她解說「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的道理。

她的臉廓,她的笑容,她緩緩靜靜的舉措,

她流滴著溫柔的語音,是童年世界中唯一的依戀。



我更大一些的時候,

喜歡騎在麻石雕成的獅背上,

看熱鬧的街景,溫暖的太陽下擠滿街道的人群和牲畜。

喜歡在夜晚的茶樓裏,

縮坐在角落裏聽人說書或打琴賣唱,

說的、唱著,大都是歷史上的悲戚旱天蓋之外的孤寒,

比較起來,心神領會的幸福感,便會種植在幼小的心裏。

說什麼我也不願失去那扇門和門裏的老婦人——我最依戀的母親。



童年的夢,直就那樣單純。



即使那樣被栓繫著,

每當我跨出那座門,或是略略晚歸,

一個徐緩淒遲的聲音,總在叫喚著,

黃昏之後,滿街都是高低不同的招兒喚女的聲音,

一遍比一遍憂切,彷彿真有一匹魔獸,會把她們的骨肉叼去一樣。



傍著門,暮靄裏的母親的影子,看上去瘦弱孤伶,

在聽到我的回應前,顯出完全無助的樣子。

這景象曾多次重複的顯現,

重疊在記憶裏,變成我生命中最原始的痕跡。

當時我想過,當我長大,用我的肩作為她的杖,

也許能略略彌補倚閣盼望的焦灼和憂煩吧?



沒想到在烽火裏離鄉,

不知度過多少的江河湖海,

攀越多少的峻嶺高山?!

童年期的生活,早變成生命裏黑沈沈的背景了!

卅多年來,有關故鄉故宅中母親的生活景況,獲知的極少,

多半是輾轉得來的一鱗半爪,

我知道,街上很多老宅子被炮火轟毀了,

殘垣處處,無人的廢院中,蔓草迷離,

而家宅也被拆毀了,庭園花木,也已蕩然無存。



我從沒為一切人或物在歲月中自然的衰頹擔心過,

但對人為的災劫,感到極大憂憤和困惑,

為什麼有些人辛辛苦苦,一磚一瓦的營建起遮蔭擋雨的居停,

貼上永恆期盼的「喜」和「福」字,有些人卻要毀掉它?

若說歷史的輪覆就是這樣,自命為萬物之靈的人類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我心上繪著的那幅墨色圖景,早非現世的實體,

但對於一些明知已經不存在的事物,

我仍不願改動,也無法改動它,這分執著,勉可算得是生命的情操吧?



大陸陷落後,

香港友人來信,言及我的母親被逐到鄉間去,

寄身在一座破落的小廟中,討乞為活,

而在那種乞討無門的社會裏,她根本是難以為活的,

就在那年的冬天,她在冰雪中活活的凍餓而死了!

……這是無論就人道觀點或委諸宿命都無法解脫的,

它使我生命的墨圖潑上了血色。

我想到,在血染般的黃昏光裏,她死前那段活在地獄中的日子裏,

她的祈盼能隨風飄行萬里,

能夠穿過百層雲片,千疊山峰……風吹著,沙煙瀰漫成昏霧,

她微顫的站著,

她會記得當年在搖籃中的嬰孩,

坐在她的膝前仰臉聽故事的孩童,

記得她的盼望,

儘管無門可撐,無戶可立了,她仍將懸念著他浪跡何方?



我更可想像到,

像這樣倒下去的,何止是一個母親?!

我含著淚反芻這些零星的記憶,

能夠繪出的,也就是這種光景了。

從南到北,在陷落的土地上,

在不同的背景中,

有著千千萬萬的閭里,

每個離鄉者的門前,

都曾有過倚門而立的母親的影子,

有過朝空的呼喚,

那樣熱切又那樣淒遲……如果你深深的思想,那便不再是單純傷感的鄉愁了!


——六十五年雙十節.臺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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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得:
初次看本篇文章,是在軍中的某本國軍文藝獎找到的,如我沒記錯,司馬先生應該得了該年的文藝獎,當時在外島有著濃濃的鄉愁(那時剛去),或許如此所以對本篇文章所產生的共鳴震撼不已,印象中的司馬中原,除了鬼故事外,便是國中時期的「火鷓鴣鳥」這篇文章了,當時他就非常令我好奇,除了余光中外,他是第二個讓我課外之餘想再去翻翻他作品的作家……不過年輕有太多不懂事,一直到了軍中才有機會拜讀「倚閭」,而最近更是在「老爬蟲的告白」這本書發現這篇文章,興奮之餘便po上來與大家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