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10日

岸邊

那是年紀尚小時的朦朧回憶。

夏天,那年特別炎熱,剛從梨山下來的我,帶著一隻蝸牛回高雄,可想而知,炎熱又乾燥的天氣讓牠活不過一天,當我發現蝸牛死時已經是下午了,我的手掌上放著牠死寂的殼,懂得生命逝去是一回事,造成生命的逝去,則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躺在沙發上,茫然望著天花板上的電風扇:「呼呼~呼呼~」,腦子裡還充滿著載我下山的鐵牛引擎聲,這些機器的空轉聲響,飄在閒置午後中,那時候,老爸似乎走了過來講了句話。蝸牛的死一定造成了什麼影響,蝴蝶效應般,首先牠死了,再來惋惜那死去的我,那情緒一定傳達了出去,又給誰感應到呢?

說什麼詳細是記不得了,好像是:「去河邊玩吧。」

為什麼老爸會想帶我去河邊?他一向跟我都不親近,國中時在爸爸家,他卻一分一毛也沒給過我,靠著經濟拮据的老媽湊點生活費,老媽跟老爸仍一句話都不講,抱怨什麼的當然沒有,豈只沒有,連話題提及的次數都少得可憐。

這或許是我另一種冷酷的負面情緒形成的原因,近年來聽到老爸得了糖尿病,我也一副事無關己的模樣;而金門的秋夜曾聽聞老爸來過,卻沒有捎來隻字半語的問候,再怎麼樣的骨肉親情,至此變成陌路遠走,像是金門與高雄,離得如此近、又如此的遙遠。

「這條河聽說每年都會淹死個四五人。」傳說畢竟是傳說,誰也沒有證實過,岸邊老爸烤著魚,雖然帶著我與哥哥來河邊,卻不打算下水,我不禁懷疑他是希望我們淹死在此嗎?兩個兒子溺斃不知名的川流之中,社會版新聞一角報導著,冥紙飄飄,星火成熱漩渦狀向上飛舞,如果真有此事…他是怎麼去看待死亡這回事呢?

小時候曾經溺水一次,好像是在阿里山的事情了,那條河又冰又冷,我差點被沖到下游去,有意識時已經是媽媽拿著乾毛巾擦拭我的頭髮,她一臉擔憂,那時年輕的媽媽…爸爸呢?爸爸在哪?我納悶卻不敢問。

這個問題懸蕩我心中二十幾年,仍未有解答,有什麼關係呢?人生總要有些未解的謎團,帶著些許遺憾離開世界,而那時,才明白是否學到了釋懷的功夫。

烤魚的香味沒有停過,那年夏季的嬉鬧聲也永無止境,將回憶變成時間上的切面,壓成無限細薄的一頁,勉強可以稱作不可承受之輕吧。